作为新俄派的楷模,卢甘斯基的演奏往往不是一见惊艳,而是越听越有味:看似朴素的音响下藏着精细的触键、清晰的声部处理与扎实但不粗陋的技巧。卢甘斯基既能在拉赫玛尼诺夫般的浪漫巨作中展现高光技术,也能把贝多芬与舒曼的内在结构讲得清楚而动人。
钢琴家卢甘斯基(Nikolai Lugansky)要来开独奏会了,年度期待之一。
某些演奏家初听十分抓人,细听却不耐品味,另一些人则相反,初听未必很惊艳,未料越听越喜欢,越听越有味道。卢甘斯基就是后一种情况的典型。
俄国钢琴学派发展至今,狭义的“学派痕迹”虽然淡化,杰出的钢琴家们仍力求让传统之中的精华以不同的方式得到保存。继而在昔日的表现风格之上,演化出某种新俄派的特质。在新俄派的范围之内,能够真正成为楷模人物,绝对缺不了卢甘斯基。
卢甘斯基是一位曲目相对保守的钢琴家,至少在录音方面,他的选曲基本围绕古典、浪漫与后浪漫的传统俄派主线。这些曲目是近百余年音乐会的节目单上最受欢迎的作品。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灌录这些曲目的挑战也是越来越大了。
最直白地说,如果霍洛维茨、里赫特和阿劳都已经录过某一部作品,录音也不难寻觅,你为何要再买一位新锐钢琴家的录音?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卢甘斯基的演奏那种耐听的特质,尤其显得珍贵。昔日名家、巨匠们的演奏散发着超强魅力,但每个时代都有自己耐听的录音,让我们看到演奏作为二度创作,每一个杰出人物都会打开不同的景观。
为何卢甘斯基能在新俄派群雄之中,获得楷模的位置?或许很好的答案,就是直接引用乔布斯的名言:实干家也是思想家。不知为何,最近看到社交媒体上好多人又开始把他这句话翻出来。同时听着卢甘斯基的录音,感到这似乎是对于他演奏最好的一种总结。
乔布斯的意思是,一个人只有在不断深入实践自己想法的过程中,才能真正深刻地洞悉构想的不同层次。很多伟大的构想,都是在实干的过程中渐渐完善,不断被开拓和丰富,而并非从一开始就想出了那样的景观。这样的观点,也可无缝衔接到杰出的钢琴演奏中。
伟大的诠释,总是以顶尖的技巧为基础的。你专注地听,终会发现演奏家到达了一个超群的演奏艺术的层面,才会让他在句法、在结构上洞悉很多的东西。而这,也就是卢甘斯基在一众新俄派钢琴家中排众而出的原因。
他真正掌握了强大扎实,但绝非凶悍粗暴的技巧风格。钢琴家对于音乐的理解和表现可以是现代的,不用模仿老派,但很多过去的技艺精华他确实抓住了,由此才能真正打开新的景观,也让我们看到钢琴家师承的可贵。
卢甘斯基是尼古拉耶娃的弟子,并且是长时间深入地跟随那位巨匠学习,绝非浮光掠影去“镀金”。然而,人们每每提到尼古拉耶娃与卢甘斯基的师承,也会带出复杂的感受。
因为从表面上来看,卢甘斯基对于尼古拉耶娃的风格并没有明显的传承,那位大宗师最擅长的巴赫与老肖的作品,也不是卢甘斯基的核心曲目。当我们领略卢甘斯基在肖邦与拉赫玛尼诺夫的音乐中驰骋,是否能看到那样的师承直接的投射呢?还真的可以。
卢甘斯基自己说,他来到尼古拉耶娃身边的时候,同那位大宗师之间很多是音乐处理方面的讨论。尼古拉耶娃并没有教他很多技巧性的东西,也认为技巧名家总是自己摸索出自己的系统。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卢甘斯基事后回忆,其实他技巧的养成有不少自学的成分,而尼古拉耶娃给他足够的空间是至关重要的。在这种独特的学习方式中,卢甘斯基对于尼古拉耶娃的传承,至少鲜明地体现在两方面:首先是追求高品质的触键,且深入细节;第二,就是演奏中高度的立体性。此二者,又是相辅相成的。
卢甘斯基受到好评的唱片有很多,譬如他广受推崇的拉赫马尼诺夫《钢琴协奏曲全集》,又或是让不少人刮目相看的贝多芬与舒伯特晚期奏鸣曲的录音。(相关阅读:)
拉赫协奏曲是很集中地反映一位技巧名家各方面特点的曲目,这倒不用多说,而他演绎贝多芬与舒伯特的惊艳,或许一部分也来自于之前有些人将他误解为单纯是一位比较讲究的力量型俄派中生代人物,也许最擅长的还是拉赫,没想到那些最具深度的德奥杰作也弹出具有鲜明个性,又非常让人信服的演奏。
这些录音受到推崇各有其道理,但说实话,我自己听卢甘斯基特别流连忘返的一张唱片,在他一众名作里看起来真的不突出——钢琴家演绎肖邦《24首前奏曲》,及其夜曲、叙事曲中的几首选曲,唱片由Erato发行。
演绎这些曲目的竞争度实在是太高、太高了。当然我也能理解很多乐迷对一些相对新的唱片的冷淡态度,踩雷的情况确实不少,卢甘斯基这一张之所以让我百听不厌,就是由于钢琴家让高品质的处理深入细节,又在对于细节的琢磨中,走出一条具有强大说服力的演绎路线。
每一个音都弹到位的演奏,始终是稀缺的,如今甚至更为稀缺。卢甘斯基正是在非常深透的触键的基础上,来划分各样的力度层次和色彩。
乍听之下,他整体上追求朴素的音响风格,有相当的分量,却毫无有某些负面的俄派的“势大力沉”。发音未必惊艳,但没有任何粗糙之处。而当你更仔细地听,会发现卢甘斯基将惊艳藏在了简朴的表象之下。
钢琴家揭示出肖邦作品立体的声部结构,每一条线都悉心关照,却非刻意去弹出一种立体感。这就像阿劳所说,演奏者将声部弹得清楚是当行之事,出发点不应是提示听众这里、那里要注意什么新奇的东西。无论表现(对单乐章而言)大篇幅的叙事曲,还是精短的夜曲,卢甘斯基都弹出一种稳健的布局之中,智慧与戏剧性兼而有之的美学。
钢琴家的句法特别端正,也仿佛总能为不同作品找到一个“适合”的速度。而这样的表现与其说是一种事先设定的“构图”,不如说是当那样高品质的触键深入不同的线条,细致地勾勒它们的分量与色彩,同时在横向的进行中,找到恰当的时值承载每一音的内容之后,那样深思熟虑,但绝不刻板生硬的演奏就自然呈现出来。
高度的复调化,又能在戏剧性的高潮一步到位弹出真正的强度,因为演奏中的一切都是在立体性的结构中同步加强(或减弱)。
这样的一种张弛,让卢甘斯基始终脉络清晰地表现《第四叙事曲》中某些在萧邦的年代几近“意识流”的风格,以及在技巧繁重的尾声,强有力地“剥”出不同线条,同时让音乐的流动势不可当。
钢琴家控制声部与色彩的厉害,听听他弹《24首前奏曲》中的第2首,钢琴家如何通过节奏的魅力,通过不同声部的色彩表现共同营造一首含金量最高的乐曲的意境,你就会明白卢甘斯基的控制力是多么了不起?
浪漫派的特性小品,有时给人好似灵感一晃而过的印象,肖邦这套前奏曲正是将这种特质发挥到极限。
越是演绎这样的作品,就越需要将“瞬息万变”中的每一层面把握好,才能真正抓住作品的灵魂。当然,卢甘斯基在稳健的整体布局中,瞬间切换为细节一丝不苟的狂飙,如第16前奏曲的演奏,也让我们看到俄派名家的超技本色。
这样的演奏,体现出卢甘斯基继承尼古拉耶娃特别充分之处。现在人们常常提到尼古拉耶娃的巴赫“浪漫”、“富有歌唱性”,但那些演奏之所以经典,恰恰因为大宗师是在高度立体性的控制之上,弹出超强的艺术个性。
说回卢甘斯基,他在11月国内巡演的独奏会,曲目是很能发挥其特点的。贝多芬与舒曼的作品,让我们期望领略钢琴家于稳健的基础上展现的创造力。
在许多演绎堆砌“个性”的时代,卢甘斯基i的贝多芬奏鸣曲录音实为清流。而下半场瓦格纳作品的改编曲,更是同时对于技巧的高光,如指挥家的大局观,以及表现浪漫派超技作品的某种……敏感性提出很高的考验。卢甘斯基去年刚刚灌录了这些作品。
尼古拉·卢甘斯基1972年出生于莫斯科,曾就读于莫斯科音乐学院的中央音乐学校,师从塔季扬娜·克斯特纳尔,之后跟随塔季扬娜·尼古拉耶娃、谢尔盖·多连斯基等教授学习;攻读硕士期间,他继续接受多连斯基的指导。作为钢琴独奏家,其在职业发展之初赢得的比赛有:1988年格鲁吉亚第比利斯第一届全联盟青年音乐家大赛、1988年德国莱比锡第八届“巴赫”国际比赛、1990俄罗斯莫斯科“拉赫玛尼诺夫”全联盟大赛、1992年奥地利萨尔茨堡莫扎特大学国际夏季学院比赛、以及1994年俄罗斯柴可夫斯基国际音乐比赛。
2013年,尼古拉·卢甘斯基被授予“俄罗斯联邦功勋艺术家”称号。如今,他不仅是莫斯科爱乐乐团钢琴独奏,也是俄罗斯艺术学院荣誉成员,此外他还取得许多耀眼的成绩,其中包括与俄罗斯、法国、德国、日本、荷兰、美国等众多国家顶级交响乐团同台演出、以及与知名指挥家合作,如:叶夫根尼·斯韦特拉诺夫、尤里·特米尔卡诺夫、根纳季·罗日杰斯特文斯基、瓦莱里·捷杰耶夫、弗拉基米尔·费多谢耶夫、米哈伊尔·普列特涅夫、弗拉基米尔·斯皮瓦科夫、弗拉基米尔·尤洛夫斯基、尤里·西蒙诺夫、亚历山大·韦杰尔尼科夫、基里尔·别得连科、库尔特·马苏尔、夏尔·迪图瓦、伦纳德·斯拉特金、长野健、马雷克·亚诺夫斯基、詹安德烈·诺塞达、萨卡里·奥拉莫。而在室内乐领域,卢甘斯基也曾与以下音乐家合作:钢琴家瓦季姆·鲁坚科、王羽佳;小提琴家瓦季姆·列宾、莱昂尼达斯·卡瓦科斯、伊莎贝尔·福斯特、谢尔盖·克瑞洛夫;大提琴家亚历山大·可尼亚泽夫、亚历山大·鲁丁、米沙·麦斯基;单簧管演奏家叶夫根尼·彼得罗夫;女高音歌唱家安娜·奈瑞贝科。
尼古拉·卢甘斯基曾登台世界各地著名场馆并受众热捧,其中包括:俄罗斯莫斯科音乐学院大音乐厅、俄罗斯圣彼得堡爱乐厅、俄罗斯柴可夫斯基音乐厅、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剧院、奥地利萨尔茨堡莫扎特基金会大音乐厅、意大利罗马音乐公园礼堂、德国柏林爱乐厅、美国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日本东京三得利音乐厅、英国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英国伦敦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奥地利维也纳音乐厅、维也纳金色大厅等。
尼古拉·卢甘斯基还经常在多个国际音乐节演出,如:法国拉罗克当泰龙国际钢琴艺术节、法国科尔马国际音乐节、 法国蒙彼利埃音乐节、法国南特音乐节、德国鲁尔钢琴节、德国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音乐节、瑞士韦尔比耶音乐节、瑞士格施塔德音乐节、俄罗斯莫斯科“12月之夜”音乐节等。
其保留曲目总量足以举办50余场音乐会,涵括从巴赫至当代各类风格和各时代的作品。他演绎的肖邦,堪比伟大钢琴家阿尔弗雷德·科尔托,尤其受到肯定。
尼古拉·卢甘斯基录制的唱片由Melody、埃拉托唱片、华纳古典、德意志留声机、Naïve、和谐世界等厂牌发行,并曾荣获多项国际大奖,其中包括:“特伦斯·贾德”奖、法国年度金音叉奖(三度获奖)、德国古典回声奖(三度获奖)、法国音乐世界冲击奖、德国唱片评论奖、以及英国《BBC音乐杂志》唱片奖。
自1998年起,尼古拉·卢甘斯基一直在莫斯科音乐学院担任教授,并在钢琴系任教。此外,他每年在世界各地举办巡演音乐会多达数百场。2019年6月,他被授予俄罗斯国家级大奖,以表彰其“为俄罗斯及世界音乐文化发展所作出的贡献”。
2023年,他分别在巴黎香榭丽舍剧院和伦敦威格莫尔音乐厅举办了拉赫玛尼诺夫作品专场音乐会,以纪念该作曲家诞辰150周年。同年,他还巡演欧洲各国,足迹遍及奥地利维也纳音乐厅、德国柏林音乐厅、比利时布鲁塞尔博扎(Bozar)艺术中心、捷克布拉格鲁道夫音乐厅、以及荷兰阿姆斯特丹皇家音乐厅。
“卢甘斯基驾驭钢琴的能力可谓卓尔不群:其奏出的声响历经多年打磨,已更加宽厚且更有凝聚感,而当他作为音乐家在乐坛的地位得以稳固之际,其制造的音色甚至更加丰富多元……卢甘斯基也能极佳的驾驭音乐中的时间点、作品结构和表达方式。他念念不离当下,且将当下每一刻映射于鸿篇整体之上,其演奏的作品亦因此令人亲近:他的听觉捕捉到了一切,而且在无言中也让我们听到了一切,他让音乐如实发生,毫无造作。”(Bachtrack网站评语)
2024/2025乐季,他曾受邀与众多乐团合作,其中包括:日本东京NHK交响乐团(指挥:迪图瓦)、德国汉诺威北德广播爱乐乐团(指挥:科恰诺夫斯基)、比利时布鲁塞尔爱乐乐团(指挥:大野和士)、法国广播爱乐乐团(指挥:佩尔托科斯基)、德国柏林音乐厅管弦乐团(指挥:瓦尔丘哈)、英国伦敦爱乐管弦乐团(指挥:鲁瓦利)。他还举办独奏会巡演,在意大利斯卡拉歌剧院、法国巴黎香榭丽舍剧院、奥地利维也纳音乐厅、英国威格莫尔音乐厅、瑞士苏黎世音乐厅、法国里昂钢琴厅、英国古尔本基安艺术中心等各大场馆继续上演其自己改编的瓦格纳音乐。此外,他还再度造访韩国(在蔚山、大邱和首尔举办独奏会)、南美洲(哥伦比亚波哥大、并与巴西圣保罗州交响乐团合作)、美国(在不同城市举办独奏会,其中包括阿斯彭、华盛顿和堪萨斯城)。
卢甘斯基是唱片厂牌Harmonia Mundi的独家签约艺人。他于2018年录制的《拉赫玛尼诺夫:24首前奏曲》获极大好评;而2020年录制的《塞萨尔·弗兰克:前奏曲、赋格与合唱》则荣获了法国“金音叉奖”。
其最新专辑《理查德·瓦格纳》于2024年3月发行,同年5月被英国《留声机》杂志列为“编辑之选”,后被该杂志评为“年度最佳古典乐专辑”之一,并荣获了2024年意大利阿比亚蒂唱片奖(独奏曲目类)。而另一张专辑《拉赫玛尼诺夫:音画练习曲与三首小品》则获颁法国《古典》杂志“2023年度震撼奖”并入选了英国《留声机》杂志2023年3月的“编辑之选”。“我们能否用‘天才’二字描述他对作品的所作所为、描述他有如俄罗斯王子,在疯狂中泄出宛如洪流(却永无感伤)的抒情之美乃至精湛炫技?我们激动得不能自已,拜服之际大声呼喊:再来一首!”(OBS音乐报道)
他早年的多张专辑亦屡屡夺奖,如:其录制的拉赫玛尼诺夫的奏鸣曲曾荣获法国“金音叉奖”,而他录制的格里格和普罗科菲耶夫的作品(与长野健执棒的德国柏林德意志交响乐团合作)则被英国《留声机》杂志列入“编辑之选”。
曲目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d小调第17钢琴奏鸣曲 Op. 31 No.2

